楚歌

     药书里这样介绍它：又名女萝。属地衣门，松萝科植物，为松萝科植物松萝和长松萝的干燥地衣体。是真菌和藻类的共生体。植物体呈树状，常大片悬垂高山针叶枝干间，少数生于石上。全体淡灰绿色，长丝状，全长10-40cm，二叉状分枝，基部较粗，直径1-1.5mm。前端分枝多而细。枝体平滑，主轴单一，两侧密生细小而短的侧枝，粗枝表面有明显的环节状裂沟，故称“节松萝”。横断面可见中央有线状强韧的中轴，由菌丝组成，其外为藻环，菌丝产少数子囊果。子囊果盘状，褐色，子囊棒状，内生8个椭圆形子囊孢子。性平，味甘、苦。止咳平喘，活血通络，清热解毒……

     掩上药书的时候，思绪就冲破这些生涩和枯燥的文字，在我走过的行程里搜索：那是一片片连连绵绵的，在海拔3500米以上的原始森林里，随风招展，摇曳着婀娜的腰肢，孤芳自赏般起舞的美丽植物啊！这些清冷平直得没有生命的文字，是在描述那些悬垂在冷杉和松树的枝干间，似烟似雾，似梦似幻，静静地在远离人烟的高原上舞蹈着的纤弱植物吗？

     初识松萝，是在那一年去雪隆包登山大本营的路上，在咆哮的孟屯河畔，神秘绚丽的老君沟里。那是我第一次在这样的完全没有开发的充满着原始风貌的川西的山沟里负重徒步。初秋的草甸和浓密的原始森林，色彩丰富灿烂。许多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树种，被上苍慷慨地送入我的眼帘。在这些高大的树干和纵横交错的枝蔓间，我第一次看见这种植物。它细长而柔韧，淡淡的灰绿色，从半空垂落下来。稀疏的地方，如丝如缕般地，在微风中曼妙地飘荡；稠密的地方，一片片如同丝织的帷幔，把森林装点得像仙女的闺房一样神秘而浪漫。我在这种奇异的植物前久久地驻足，任凭它的枝梢滑软地轻拂着我。那一刻，我的眼睛在欣赏着它的柔软和飘逸，心中却稍稍地生出了一些不屑：美丽的生命啊，你为何要寄生和依附呢？独立和骄傲，难道不是一种更高贵的生存状态吗？

     后来，和一位博学的植物学家结伴出游，一路上，听他不厌其烦地介绍各个树种的习性和特点，跟着他背那些奇怪拗口的拉丁名称，就突然想起那些飘扬在川西高原上的松萝来，于是请教。我基本上没有兴趣听植物学家深奥而晦涩的讲解，但是，我明白了，这种叫做松萝的植物，是一种对环境极其挑剔的植物，只有在空气非常洁净的地方，才能觅到它的踪影。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它的生命状态的初级，甚至是原始。

     几年以后，我再遇松萝。在藏东川西一带的高山深壑里，松萝无时不在，无处不在。总是在人渐行渐稀的地方，松萝由丝丝缕缕到连连绵绵。越是在我连呼吸都感到艰难的高海拔地带，松萝越是表现出旺盛的生命活力。

     或许是年龄和阅历的增长，再看松萝时，心中曾经萌生过的那些稍稍的不屑，已随着岁月的悄悄流逝而淡淡地隐去了。这些处在生命初级阶段的植物，在很久很久以前，也许在广袤的平原地带，也是无所不在的。谁也不曾料到，适宜它生存的环境在一步步地恶化。我想，在起初的那些岁月里，它一定惶恐得不知所措，惊魂稍定以后，一定也想努力地改变自己，改变自己与生俱来的秉性，迎合那个逐渐不适宜自己的所谓环境。可是，这个过程是多么地痛苦啊！那也许是在扭曲自己的心啊！痛定思痛以后，它选择了悲怆地退守吧？即使寄居，也要坦坦荡荡地在一方洁净的长空下。于是，在高原上，在人迹罕至的密林里，它舒展着自由的躯体，带着丝毫没有被污染的清纯，带着拒绝被恶劣吞没抑或是同化的信念，在自己精神世界的世外桃源里，放飞一颗孤傲的心。这种退守，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坚持吗？决不迁就决不妥协的一种坚持。是一种无言的充满了韧性的坚持啊！

     我在想着这些问题的时候，正行走在海拔4000米的瓦灰山的山麓里，眼前是一片片硕壮的高山杜鹃。那一天高原的天空是如此地澄净，如此地明亮。在那种不夹带一丝一毫杂质的蔚蓝天空里，一株直指苍穹的杜鹃树的腰际里，一缕缕的松萝正迎风招展，诗意地如同杜鹃树美丽的缎带，抑或是潇洒的长袖。它们轻灵优雅地舞蹈着，有一点淡淡的无奈，有一种隐隐的忧伤。它们舞得我心里一阵阵地发颤，在这个远离尘世喧嚣，远离现实卑琐的地方，低级的植物松萝啊，却舞出了一种高洁。

     高洁，那个离我们越来越远的词，越来越被现代人淡忘甚至是不屑的词，此刻却非常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想，也许我永远也达不到高洁，但是我不能因此拒绝对高洁的向往，我的心灵需要一种引领我向往美好的力量，即使我永远达不到那个令我骄傲令我自豪的高度，但重要的难道不是我向这个高度攀援的过程吗？

      那种叫做松萝的植物啊，在遥远的高原上，在我隐秘的心底，浮动着令我心醉的暗香！

                                    楚歌摄于老君沟                           

                                     楚歌摄于老君沟   

                                     楚歌摄于瓦灰山